1 北京的春节
(一)忆湘西过年
沈从文
我生长的家乡是湘西边上一个居民不到一万户的小县城,但是狮子龙灯焰火,半世纪前在湘西各县却极著名。逢年过节,各街坊多有自己的灯。由初一到十二叫“送灯”,只是全城敲锣打鼓各处玩去。白天多大锣大鼓在桥头上表演戏水,或在八九张方桌上盘旋上下。晚上则在灯火下玩蚌壳精,用细乐伴奏。十三到十五叫“烧灯”,主要比赛转到另一方面,看谁家焰火出众超群。
我照例凭顽童资格,和百十个大小顽童,追随队伍各处走去,和大伙在炮仗焰火中消磨。玩灯的不仅要凭力气,还要有勇气。为表示英雄无畏,每当场坪中焰火上升时,白光直泻数丈,有的还大吼如雷,这些人却不管是“震天雷”还是“猛虎下山”,照例得赤膊上阵,迎面奋勇而前。我们年纪小,还无资格参与这种剧烈活动,只能趁热闹在旁呐喊助威。因为始终能跟随队伍走,马不离群,直到天快发白,大家都烧得个焦头烂额,精疲力尽。队伍中附随着老渔翁和蚌壳精的,蚌壳精照例多选十二三岁面目俊秀姣好的男孩子充当,老渔翁白须白发也做得俨然,这时节都现了原形,狼狈可笑。
最后集中到各会馆前点验家伙散场时,正街上江西人开的南货店、布店,福建人开的烟铺,已经放鞭炮烧开门纸迎财神,家住对河的年轻苗族女人,也挑着豆豉萝卜丝担子上街叫卖了。有了这个玩灯烧灯经验底子,长大后读宋代咏灯节事的诗词,便觉得相当面熟,体会也比较深刻。
(二)过年(节选)
梁实秋
我小时候并不特别喜欢过年,除夕要守岁,不过十二点不能睡觉,这对于一个习于早睡的孩子是一种煎熬。前庭后院挂满了灯笼,又是宫灯,又是纱灯,烛光辉煌,地上铺了芝麻秸儿,踩上去咯咯吱吱响,这一切当然有趣,可是寒风凛冽,吹得小脸儿通红,也就很不舒服。压岁钱不是白拿,要叩头如捣蒜。
大厅上供着祖先的影像,长辈指点曰:“这是你的曾祖父,曾祖母,高祖父,高祖母……”虽然都是岸然道貌微露慈祥,我尚不能领略慎终追远的意义。“姑娘爱花,小子要炮……”我却怕那大麻雷子、二踢脚子。别人放鞭炮,我躲在屋里捂着耳朵。每人分一包杂拌儿,哼,看那桃脯、蜜枣沾上的一层灰尘,怎好往嘴里送?年夜饭照例是特别丰盛的。大年初几不动刀,大家歇工,所以年菜事实上即是大锅菜。大锅的炖肉,加上粉丝是一味,加上蘑菇又是一味;大锅的炖鸡,加上冬笋是一味,加上番薯又是一味,都放在特大号的锅、罐子、盆子里,此后随取随吃,大概历十余日不得罄,事实上是天天打扫剩菜。满缸的馒头,满缸的腌白菜,满缸的咸疙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见底。芥末堆儿、素面筋、十香菜比较受欢迎。除夕夜,一交子时,煮饽饽端上来了。我困得低枝倒挂,哪有胃口去吃?胡乱吃两个,倒头便睡,不知东方之既白。
初一特别起得早,梳小辫儿,换新衣裳,大棉袄加上一件新蓝布罩袍、黑马褂、灰鼠绒绿鼻脸儿的靴子。见人就得请安,口说:“新喜。”日上三竿,骡子轿车已经套好,跟班的捧着拜匣,奉命到几家最亲近的人家拜年去也。如果运气好,人家“挡驾”,最好不过,递进一张帖子,掉头就走。否则一声“请”,便得升堂入室,至少要朝上磕三个头,才算礼成。这个差事我当过好几次,从心坎儿觉得窝囊。
民国前一两年,我的祖父母相继去世,家里由我父亲领导,在家庭生活方式上作维新运动,革除了许多旧习,包括过年的仪式在内。我不再奉派出去挨门磕头拜年。我从此不再是磕头虫儿。过年不再做年菜,而向致美斋定做八道大菜及若干小菜,分装四个圆笼,除日挑到家中,自己家里也购备一些新鲜菜蔬以为辅佐。一连若干天顿顿吃煮饽饽的怪事,也不再在我家出现。我父亲说:“我愿在哪一天过年就在哪一天过年,何必跟着大家起哄?”
逛厂甸,我们是一定要去的,不是为了喝豆汁儿、吃煮豌豌豆,或是那大糖葫芦,是为了要到海王村和火神庙去买旧书。白云观我们也去过一次,一路上吃尘土,庙里面人挤人,哪里有神仙可会,我再也不作第二次想。过年时,我最难忘的娱乐之一是放风筝,风和日丽的时候,独自在院子里挑起一根长竹竿,一手扶竿,一手持线桄子,看着风筝冉冉上升,御风而起,一霎时遇到罡风,稳稳地停在半天空,这时候虽然冻得涕泗横流,而我心滋乐。
(三)想北平(节选)
老 舍
伦敦、巴黎、罗马与堪司坦丁堡,曾被称为欧洲的四大“历史都城”。我知道一些伦敦的情形,巴黎与罗马只是到过而已,堪司坦丁堡根本没有去过。就伦敦、巴黎、罗马来说,巴黎更近似北平,不过,假使让我“家住巴黎”,我一定会和没有家一样地感到寂苦。 巴黎,据我看,还太热闹。虽然那里也有空旷静寂的地方,可是又未免太旷,不像北平那样既复杂而又有个边际,使我能摸着那长着红酸枣的老城墙!面向着积水潭,背后是城墙,坐在石上看水中的小蝌蚪或苇叶上的嫩蜻蜓,我可以快乐地坐一天,心中完全安适,无所求也无可怕,像小儿安睡在摇篮里。是的,北平也有热闹的地方,但是它和太极拳相似,动中有静。巴黎有许多地方使人疲乏,所以咖啡与酒是必要的,以便刺激;在北平,有温和的香片茶就够了。
虽说巴黎的布置比伦敦罗马匀调得多,可是比起北平来还差点儿。北平在人为之中显出自然,既不挤得慌,又不太僻静,连最小的胡同里的房子也有院子与树,最空旷的地方也离买卖街与住宅区不远。北平的好处不在处处设备得完全, 而在它处处有空儿,可以使人自由地喘气;不在有许多美丽的建筑,而在建筑的四围都有空闲的地方,使它们成为美景。每一个城楼,每一个牌楼,都可以从老远就看见。况且在街上还可以看见北山与西山呢!
好学的、爱古物的人们自然喜欢北平,因为这里书多古物多。我不好学,也没钱买古物,但我却喜爱北平的花多菜多果子多。花草是种费钱的玩艺,可是北平的“草花儿”很便宜,而且家家有院子,可以花不多的钱而种一院子花。墙上的牵牛,墙根的靠山竹与草茉莉,省钱省事而且会招来翩翩的蝴蝶。至于青菜、白菜、扁豆、毛豆角、黄瓜、菠菜等等,大多数是直接由城外担来送到家门口的。雨后,韭菜叶上还往往带着雨时溅起的泥点。青菜摊子上的红红绿绿几乎有诗一般的美丽。果子有不少是从西山与北山来的,西山的沙果、海棠,北山的黑枣、柿子,进了城还带着一层白霜儿,美国包着纸的橘子遇到北平带霜儿的玉李,还不愧杀!
是的,北平是个都城,而能有好多自己产生的花、菜、水果,这就使人更接近了自然。从它里面说,没有像伦敦的那些成天冒烟的工厂;从外面说,它紧连着园林、菜圃与农村。采菊东篱下,在这里,确是可以悠然见南山的。像我这样的一个贫寒的人,或许只有在北平才能享受一点清福吧。
好,不再说了吧,要落泪了。真想念北平呀!
(四)除 夕
斯 妤
头一天照例是熬夜,然后照例是睡懒觉睡到阳光灿烂,市声嘈杂。眼睛睁开后下意识地望了望窗外,复又下意识闭上。再次睁开眼时想到的是儿子。躺在身边的儿子却早已醒来,自己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不像在玩,也不像发呆,当然更不是在思索。他就是那么躺着静静地眼珠黑黑地看着天花板。
我朝他一笑。他也回报我嫣然一笑。我说今天怎么这么乖,醒了也不叫妈妈,不吵妈妈,今天真是特别的乖。儿子应付似的笑笑,然后说妈妈今天是星期天吧,今天咱们不上幼儿园对不对?
我于是猛地想起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记忆中这个日子在老外婆手里是从凌晨三点开始的。凌晨三点外婆就赤着脚下床,然后开始佝偻着腰紧张而麻利地忙着。
今天是腊月廿九。是围炉的日子,迎新送旧的日子。
在闽南老家,这一天是大忙特忙的日子。要擦桌擦床擦门洗地板,要蒸桌面那样大的白糖年糕、红糖年糕、咸味年糕,要炸成缸的“炸枣”,做整盆的五香肠,还要换上新浆洗的窗帘床单铺上雪白的台布。然后,要开始热气腾腾地忙围炉的年饭……
夜幕降临时,大家便团团围坐在圆桌前。外婆开始祷告,舅舅们开始祝酒,小孩子们开始整段整段地往嘴里塞五香肠。
妈妈和老外公开始悠悠扬扬地哼起乡剧来。
于是,除夕噼哩啪啦大笑着走来,又噼哩啪啦大笑着离去。
憔悴瘦弱精疲力竭的老外婆这时才安静下来,她软软地靠在太师椅上,似甜蜜又似苦涩地微笑着,看我和妹妹用两双筷子表演小提琴协奏。
这表演很逼真。表情的专注手臂的灵活都是空前的。唯一遗憾的是这只是一出哑剧,任我们孝心浓郁技巧娴熟,两双筷子拉不出优美的琴声来慰问忙碌了一生操劳了一生的老外婆。
接下来,接下来养育了14个子女其中病死两个远游两个蹲监狱一个的憔悴的外婆、衰老的外婆就要发出长长的喟叹了。这喟叹即使在童年的我听来也是那样山一般沉重那样沉郁久远那样生满斑斑锈迹。
可是突然儿子尖尖的嗓音使劲往我耳朵里钻:
“妈妈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什么呀?妈妈妈妈!”
于是只好叹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只好将自己的童年暂时丢到一边去,照料起儿子的童年来。
也擦门也擦窗也洗窗帘床单被罩,也杀鸡也宰鱼也做五香肠也炸肉丸子,然而再没有镇东头那清清的河水任我漂洗,再没有灶间那哔哔剥剥的炉火整日燃烧映红我的面颊,再没有桌面大的笼屉里升腾起幽幽蒸汽引人遐思,再没有佝偻的外婆嘶哑的外婆解放脚的外婆在楼上楼下麻利而疲惫地忙着。外婆已作古,我也将近中年,闽南老家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遥远远到当我那年回去时,骤然发现我的那座博大的小镇美丽的小镇温馨的小镇如今只是一只小小的巴掌。它矮小、丑陋、肮脏。
我惊心痛心地看着它,它也生气而骄傲地瞪着我。从它那因耻辱而愤怒的眼神里,我痛苦地知道它从此不再承认我是她的孩子了。
是的,不再有竹篙形的楼上楼下的家了。不再有博大美丽温馨的小镇了。
不再有橘红色的炉火,煤气灶里吐出来的是蓝蓝的火焰。清清的河水也成为历史,装有电脑的洗衣机正在发出隆隆的噪音。嘶哑的外婆解放脚的外婆不再发出长长的喟叹了,她的舞台已经落幕,她的灵魂已经安息。
户主直到下午四点钟才走进家门。一进家门就急急地说天花板还没掸吧,煤气还没换吧,配给的好米好面还没买吧,快,儿子一边玩去,别缠着爸爸,爸爸还有好多事要干。
于是儿子嘟囔着小嘴又到一边守着他的寂寞了。他已经被忽视了一天,虽然不高兴却也还算懂事。整整一天,他与一堆玩腻玩厌了的玩具为伴。于是关掉洗衣机掸天花板。于是骑上车出去买米买面。于是心急火燎地找煤气供应证。于是换煤气拖地板烧开水给儿子洗头洗澡换新衣。
于是热气腾腾地烧年饭。儿子已经玩得不耐烦而且肚子也饿了,他搬了个小板登坐在厨房的门前开始哼哼唧唧地吵人。
想教训他又强忍住。想快些烧菜偏偏火就灭了。想喊户主帮忙可户主正在抢时间洗澡。
年饭总算备齐了。绛红色的葡萄酒斟满酒杯时,突然忆起外婆祷告时脸上的光辉。
宗教使苍老的外婆刹那间变得美丽。虽然这美丽只是短暂的瞬间。
户主喝着酒谈起外面的奇闻轶事。他说了不少我却只听进一桩。因为我的心里不知为什么突然潮湿起来百感交集起来。当他正侃侃而谈的时候我的思绪正在一个个遥远的梦一个个真实的日子里遨游。那梦那真实曾经使我沉醉使我苏醒。我还忆起一段遥远的爱情,那爱情当时铭心刻骨如今看来不免可笑。然而它使我头一回睁开眼睛看真实世界真实人生真实自我。
我当然也无法忘怀这日复一日的重复,日复一日的平凡,日复一日的身与心的疲惫。然而即使不重复不平凡不疲惫又怎样,你又如何能跳出属于你属于他属于每个人的永恒的局限与怪圈?
我听进去的唯一的那桩事是:一个写了一本有价值的论著的大学讲师为使著作出版为使价值实现挂着大木牌到繁华的前门大街募捐……
那挂着木牌的形象我当然很熟悉。当年家族里有的是挂木牌的人。
户主离开桌子去取早就预备好的鞭炮了。新年的脚步声已临近。当掀天揭地的爆竹终于奏响起来,当记忆中憔悴瘦弱的老外婆靠在太师椅上,正要发出她那锈迹斑斑的著名喟叹时,我伸手轻轻捂住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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