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祖父的园子

（一）童年乐事 

    林海音

我的生活兴趣很广泛，也很平凡。我喜欢热闹，怕寂寞，从小就爱往人群里钻。

记得小时候在北平的夏天晚上，搬个小板凳挤在大人群里听鬼故事，越听越怕，越怕越要听。猛一回头，看见黑黝黝的夹竹桃花盆里，小猫正在捉壁虎，不禁吓得呀呀乱叫。但是把板凳往前挪挪，仍然怂恿着大人讲下去。

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北平有一种穿街绕巷的“唱话匣子的”，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也是在夏季，每天晚饭后，抹抹嘴，急忙跑到大门外去张望：先是卖晚香玉的来了，用晚香玉串成美丽的大花篮，一根长竹竿上挂着五六只，妇女们喜欢买来挂在卧室里，晚上满室生香。再过一会儿，“换电灯泡儿的”又过来了。他背着一个匣子，里面是新新旧旧的电灯泡。拿家里断了丝的旧灯泡，贴几个钱，跟他换新的。我一直不明白，他拿了旧灯泡去做什么用。然后，我最盼望的“唱话匣子的”来了!他背着“话匣子”(后来改叫留声机，现在要叫电唱机了)，提着大喇叭。我看见了，就飞跑进家，一定要求母亲叫他进来。母亲搅不过我，总会依了我。只要母亲一答应，我又拔脚飞跑出去，还没跑出大门就喊：“唱话匣子的!别走!别走!”

其实那个“唱话匣子的”，看见我跑进家去，当然就会在门口等着，不得到结果，他是不会走掉的。讲价钱的时候，门口围上一群邻居小朋友，他们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讲好价钱进来，围着的人，就会挨挨蹭蹭地跟进来，北平的土话叫作“听蹭儿”，就是不花钱听戏的意思。

“唱话匣子的”，把那大喇叭装在话匣子上，然后摆上百代公司的唱片，把弦摇紧，唱片转动了，先是那句开场白：“百代公司特请梅兰芳老板唱《宇宙锋》。”金刚钻的针头在该退休的唱片上，摩擦出吱吱扭扭的声音，吱吱啦啦地唱起来了：有时像猫叫，有时像破锣。如果碰到新到的唱片，还要加价呢!因为是熟主顾，最后总会饶上一张《洋人大笑》的唱片，还没开转呢，大家就笑了，等到真正洋人大笑时，大伙儿笑得更凶了，乱哄哄的，唱片里，唱片外，笑成一片。

母亲时代的儿童教育和我们现在不同，妈妈那时候交给张妈一块钱，叫她带我们小孩儿到“城南游艺园”去，游艺园里面什么娱乐都有，你可以听文明戏，你可以听京戏，也可以去看穿着燕尾服的魔术师“变戏法儿”，看扎着长辫子的大姑娘唱大鼓，看露天电影。大戏场里是男女分座的，有时观众忽然叫“好”，原来是“扔手巾把儿的”，正把一条热腾腾的湿毛巾扔到楼上去，扔得美，接得准，难怪要叫“好”了。大戏总是最后散场，已经夜半，才雇洋车回家。

我所记忆的童年生活，都是热闹而幸福的，是真正的快乐，无忧无虑，不折不扣的快乐。

（二）童年趣事

童年，是一幅迷人的画，勾勒出我多少动人有趣的故事；童年，是一首婉转悠扬的短笛，奏出了我多少纯洁美好的幻想；童年，是一束绚丽的茉莉，儿时的欢笑像茉莉散发出的醉人的芳香，朵朵洁白的花瓣就仿佛是一件件回忆。童年趣事，是令我最难以忘怀的。今天，我就说说我印象最深的一件吧。

记得六岁时，我住在乡村姥姥的家里。偌大的庭院，有好多可爱的小动物。其中，我最喜欢的是一头小毛驴：一身乌黑的毛不太平滑，像卷过似的，一对又大又尖的耳朵竖立着，瞪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宽大洁白的板牙嚼起干草来，左右搓动，四只乌亮的蹄子走起路来有节奏地敲打着干硬的土地，吧嗒吧嗒直响，身后还拖着一条粗辫子似的尾巴，十分讨人喜爱。而我最大的喜好就是每天清晨看小毛驴吃干草。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躺不住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不刷牙洗脸，也不梳头，就去看小毛驴“吃早餐”。来到驴棚前，小毛驴已经悠然自得地开始“进餐”。我踮起脚尖，饶有兴趣地趴在干草筐旁边，歪着脑袋，看着一脸憨厚老实的毛驴咀嚼着干草，觉得特别有趣。看了一会儿，我觉得脑袋一阵揪疼，我左看右看，也没有发现什么东西。突然，我在毛驴的大板牙上发现粘有一丝丝的黑线，我好奇起来，一蹦一跳地跑回屋里去找妈妈问个明白。谁知我还没开口，妈妈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愣了好半天，然后突然捧腹大笑。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妈妈边笑边把我推到镜子前，故作生气地说：“傻丫头，自己看看吧。”我一头雾水地站在镜子前，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我左边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少了一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妈妈盯着我，又好气又好笑地问我。于是我支支吾吾地把我看毛驴吃草的经过说了一遍。“怪不得，”妈妈敲着我的小脑袋说，“准是你把头发垂进干草堆里，让毛驴给吃了吧？”我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刚才我在看毛驴吃草的时候，觉得脑袋一阵揪痛，而且看见毛驴的牙齿上有黑线呢！”妈妈无可奈何地说：“算了，头发也接不起来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可别再这样傻乎乎的了。”我听了妈妈的话，再看看镜子中的自己，想想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就是我丰富多彩的童年。它是我生命的第一个阶梯，是成长进步的第一个脚印，是未来旅途的第一个站点。童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三）读不完的大书 

七十多年前的农村，不像现在的小朋友家里有许多自动或机动的玩具，也没有开发儿童智力的新式玩具。我在幼年时，家里什么玩具都没有，大人不关心孩子玩耍的事。我在五六岁时就自己到大自然去找可以玩的东西。农村的特点是接近大自然。辽阔的天空，广阔的大地，浩瀚的河流，繁茂的花草和树木，空中的浮云和飞鸟，地上的走兽和昆虫，水中的游鱼等等，有说不完的好玩东西，能够引起孩子的遐想和实验的兴趣。例如小麻雀的蹦蹦跳跳、快乐活泼的样子，叫你高兴。老鹰在高空中盘旋时，展翅飞动或流荡滑翔，有时猛扑而下，像在捕捉小鸡或什么东西，给人以雄健勇猛的感觉。花草树木的生长、开花、结籽，暑寒荣枯，都有各种不同的趣味。草的叶子不一样，有长有短，有的还带刺；开的花有红的、黄的、紫的、蓝的，形状也有单瓣、重瓣的，有四瓣、五瓣的等等。树木的千姿百态，更有给人乐趣的东西。昆虫的动作也很好玩，例如蚂蚁搬家，那么长的队伍，那么井井有条的阵营，个个尽自己的力量，把货物全部搬迁。这种组织性很强的小动物的行动，真叫人佩服。当它们两军对垒时，更是好看，队伍整齐；正式打仗时，打得你死我活，直至尸体堆积如山。那勇敢忠贞的精神，真令人敬佩。

我家房子的前后左右都有余地，栽有各种的果树，有梨树、桃树、橘子树、柚子树、酸橙树，它们在不同的季节开不同的花，结不同的果实。从树上直接摘下的果子，格外鲜美。我家后面还有两丛竹林和一株棕榈，是我最爱的。竹子长得快，雨后春笋，一天长几寸，出土几天就长得和我一样高了。笋子炒咸菜，味道鲜美无比。更可爱的是它们那耸入高空的青翠茎叶，亭亭玉立，显得那么纯洁！微风吹来，一片沙沙声，是那么温柔细腻。但当大风袭来时，竹林总是最先发出萧萧的喧声，不平静的调子，奏出我幼小心灵的怅惘情绪。池塘边的棕榈树坚毅地独立着，大蒲扇似的叶子显得很高洁，在秋高气爽的日子，倒映在池水中，小鱼在池水的倒影中游玩，是另一种境界。

大自然是一部看不完的大画册，读不完的大书，它里面有无穷的奥秘、极大的学问，有欣赏不完的乐趣。

（四）难忘的童年生活

我的童年是在条件艰苦的农村长大的，虽苦却也甘甜，而且在当时是感觉不到或者说根本就不是苦的，而是一种快乐而又有趣的生活。

孩童时，快乐的事可真多。

最开心的——洗澡。这是每年夏天必不可少的“家庭作业”。流经村里的小河虽说很浅，但落差处形成的水潭却也有一两米深。每天中午吃完午饭，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小河。不好意思，那时我们当然是光着屁股洗澡了。站在两米多高的水坝顶上，纵身往水潭一跳，刺激又惊险……

最有趣的——小河里捉鱼。放学后，经常约几个同学提着土箕，拿着装鱼用的玻璃罐子，赤着小脚丫，兴奋地往小河走……土箕放在小河边的草丛下，一手扶着土箕，伸出一只脚去赶鱼，看到一条或者几条小鱼钻进土箕里。马上提起土箕，看着垂死跳跃挣扎的小鱼，心里那高兴劲甭提了……

最刺激的——捅蜂窝。这是我孩童时不可或缺的“工作”。我经常和几个小伙伴，到没有人居住的空房子里找蜂窝。找到蜂窝后，举起一根早已准备好的长竹竿，大家蹲下不动，用竹竿对着蜂窝后面的附着点用力捅，蜜蜂顿时铺天盖地地乱飞，疯狂地找它们的敌人。我们害怕而又紧张地纹丝不动地蹲着，竖起耳朵听着到处“嗡嗡”的声音，眼睛看着漫天飞舞的蜜蜂，真担心有一只飞到自己身上……虽然我们离蜂窝只有一两米的距离，但是蜜蜂却不咬我们。奇怪吗？不，一点儿也不奇怪，因为蜜蜂是不会去叮咬静止的东西的。当然也有“大意失荆州”的时候。有一个伙伴被叮了一口，整个头肿起来像一只小木桶，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张不开，那嘴唇肿大得只有在动画片里才看得到，样子好吓人……

最惊险的——荡秋千。记得有一次跟着父亲去山上除草，在旁边有一棵上百年的枫树，树上一根大藤从上面垂下来，我抓住大藤往上爬了一小截，然后用力荡起来，真的好爽。正在我得意忘形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呼啦”一声，我掉下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好久好久哭不出声。当时把父亲吓坏了，他也不知所措……等我哭出声时，这才放下心来。后来，我仔细一看，哇，好险！我屁股坐的地方周围摆着好几个竹篼，要是掉在竹篼上，屁股会戳出个大洞……

最得意的——中秋烧塔。在中秋月圆的晚上，村里的几个青年人带头，用砖头和破碎的瓦片建成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塔，下面用砖头围砌，上面用瓦片交叉叠放。底下分别留三个半米宽的洞。月亮升起时，大家把准备好的柴火从三个洞里伸进塔里烧。当火势旺时，火苗就从成百上千的瓦片缝里冒出，形成了火塔，照亮了周围兴奋的人群。更好玩的是，此时，大家把敲碎的硫黄粉撒到火塔上，火苗就闪着奇异绚丽的光芒。部分伙伴把白天砍来的大黄竹伸到塔里烧一会儿，再取出，对着石头猛一摔。“轰”地发出了冒烟的巨响。大家欢呼着、跳跃着……中秋之夜的月亮此时显得更圆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