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少年闰土
(一)社 戏(节选)
鲁 迅
第二回忘记了那一年,总之是募集湖北水灾捐而谭叫天还没有死。捐法是两元钱买一张戏票,可以到第一舞台去看戏,扮演的多是名角,其一就是小叫天。我买了一张票,本是对于劝募人聊以塞责的,然而似乎又有好事家乘机对我说了些叫天不可不看的大法要了。我于是忘了前几年的冬冬喤喤之灾,竟到第一舞台去了,但大约一半也因为重价购来的宝票,总得使用了才舒服。我打听得叫天出台是迟的,而第一舞台却是新式构造,用不着争座位,便放了心,延宕到九点钟才去。谁料照例,人都满了,连立足也难,我只得挤在远处的人丛中看一个老旦在台上唱。那老旦嘴边插着两个点火的纸捻子,旁边有一个鬼卒,我费尽思量,才疑心他或者是目连的母亲,因为后来又出来了一个和尚。然而我又不知道那名角是谁,就去问挤小在我的左边的一位胖绅士。他很看不起似的斜瞥了我一眼,说道,“龚云甫!”我深愧浅陋而且粗疏,脸上一热,同时脑里也制出了决不再问的定章,于是看小旦唱,看花旦唱,看老生唱,看不知什么角色唱,看一大班人乱打,看两三个人互打,从九点多到十点,从十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从十一点半到十二点,——然而叫天竟还没有来。
我向来没有这样忍耐的等待过什么事物,而况这身边的胖绅士的吁吁的喘气,这台上的冬冬喤喤的敲打,红红绿绿的晃荡,加之以十二点,忽而使我省悟到在这里不适于生存了。我同时便机械的拧转身子,用力往外只一挤,觉得背后便已满满的,大约那弹性的胖绅士早在我的空处胖开了他的右半身了。我后无回路,自然挤而又挤,终于出了大门。街上除了专等看客的车辆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了,大门口却还有十几个人昂着头看戏目,别有一堆人站着并不看什么,我想:他们大概是看散戏之后出来的女人们的,而叫天却还没有来……
然而夜气很清爽,真所谓“沁人心脾”,我在北京遇着这样的好空气,仿佛这是第一遭了。这一夜,就是我对于中国戏告了别的一夜,此后再没有想到他,即使偶尔经过戏园,我们也漠不相关,精神上早已一在天之南一在地之北了。
(二)鲁迅的后园
李建民
绍兴我去了两次,都是朝着鲁迅先生去的。
百草园是新台门周氏家族共同拥有的一个普通菜园子,因为荒芜,杂草丛生,人们雅称其为“百草园”。鲁迅说: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
后园是我对鲁迅的发见。
鲁迅十二岁进三味书屋就学,前后长达五年时间。老师寿镜吾授业极严,但严中有宽,这书屋的南北二洞门连接空间,便是业间的“谈余小憩”后园——我所说的地理上的后园,就是这三味书屋后面偌大的空间。在这人迹罕至的后园,我却似乎听到一群孩子放下书本之后群拥而至的欢呼声和咯咯笑声,那种从课堂上刚刚解放出来的孩子的笑声,那种只可以释放十几、二十分钟的笑声,铃铛一样的扣人心弦!这有如天籁之音的笑声在这四面是墙的后园来回冲撞。
这是地理上的鲁迅在故里的一个后园。这百草园是儿时周树人的乐园,同时也是成人鲁迅的失乐园!它记载着一个鼎盛家族的由兴而衰,小小心灵早历了人世沧桑。它出现在鲁迅的童年时代,之后的鲁迅的另一个后园,可不是地理上的、故里和童年的,而是人生和思想的另一个后园。
作为藐视鬼眼天空的那一个后园,则是《秋夜》里出现的长着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的后园,这已是一个战斗与斗争中的鲁迅思想的后园。在这个看似诗意横生的“后园”,洁白的栀子花开时,枣树又要做小粉红花的梦。在鲁迅的意识里,是思索和敬奠这些苍翠精致的英雄们!面对诸如那个强盗出身的绍兴革命军首领嚷着要杀死他,“我就到了南京,在教育部办事”;因为写文章的鲁迅就是“我”,弄到段祺瑞将“我”撤职,并要逮捕“我”,“我”就到厦门大学做教授。约有半年,和校长以及别的几个教授冲突了,便到了广州中山大学做了教务长兼文科教授。后来国民党清党大肆杀人,鲁迅回到上海以译作谋生。但因为加入自由大同盟,国民党通缉他便躲了起来,后加入左翼作家联盟,所有译作全被禁止。这就是不断抗争,不断迂回的鲁迅先生遭遇的人生境况总不尽人意的人生后园,它增强了鲁迅的战斗力与意志力。设想没有这么多的思想与生活的阻扰,这封建士大夫家庭出来的长房长孙周树人,最多的努力就是使这个业已失去昔日光彩的家族恢复到中落之前的境况。破落的前台没有了,负笈远行的世态炎凉又让他看清楚腐朽社会真面目的后园,纠正了只信进化论的“偏颇”后,鲁迅的思想发展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21岁的周作人作了这首《自题小像》诗,三十年后51岁的鲁迅书写了这首诗,可见其间的无奈和以血荐乾坤的气概!后园不尽都是诗意,后园充满着战斗与号角,人生的后园与精神的后园在一个优秀人物身上都是那么的重要!
鲁迅有言,中国的“二十四史”是帝王将相的家谱,就因为史官单一地从帝王的视点出发,忽略了更广大的人群,尤其忽略了他们的精神状况。我们的英雄史诗其实也在重复史碑对人们的精神状况的忽略,私人性、精神性的内容对于我们认识历史与世界的补充其实是很重要的。任何的惟制度文物和公共事件构成的历史肯定是残缺不全的,不真实的。所以许多的英雄式的历史人物的前台与后园其实是并重的。甚至后园会有更多历史与事件的真实!从鲁迅故居那个“栽花一年,看花十日”的三味书屋的后园,到已成了历史云烟的人生舞台不幸的后园,我看到了一种铁骨铮铮的必然。有如后园的那枣树,直剌剌地要刺破夜空,划亮时代。安逸与幸福固然让我们分享时代的前台荣光,浸淫其间又让我们在靡声中软化,是站立还是萎靡?思想者不能放弃选择!
这是我从鲁迅故里徜徉出来的一个闪念,现在的孩子很少有自主的选择,他们的父母只为他们选择了课堂而不是后园;长大的我们,则更多地选择物质和名利的前庭,所以我们缺少锐利与伟岸!鲁迅故里粉墙青瓦的老街依旧人流熙攘,滑稽的孔乙己塑像不知道是为了纪念孔乙己还是纪念鲁迅,我在觉得他的传神之外,总觉出他还夹杂在我们人群中眨眼。虽然不复见祥林嫂那苦样,阿Q也只在影视书画上作戏谑的解读,可那满街的臭豆腐昭示着一种不散的偏爱。想说什么呢?鲁迅作品人物的后代还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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